京城西坊的悦来客栈,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去处。
逼仄的木楼里挤着三教九流的行脚客,劣质烧刀子的冲味、汗酸与墙角的霉腐气缠在一起,顺着穿堂风飘满了每一个角落。这是晚明京城最底层的烟火气,也是最藏得住秘密的地方。
朱宸压了压头上的篾竹斗笠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脚步轻得像狸猫,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,在走廊最尽头的客房门前站定,屈指叩了叩门板——三长两短,是事先约好的暗号。
门板先是吱呀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,陈子明紧绷的脸露了出来,眼底的警惕像拉满的弓弦,直到看清斗笠下的人,那根弦才骤然松了。他忙侧身把人让进来,又飞快地探出头扫了两遍空无一人的走廊,反手关上门,咔哒一声插死了门栓。
客房逼仄得像个鸽笼,一床一桌一凳便塞得满满当当。窗纸破了个洞,用旧棉絮堵着,漏进来的夜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。桌上摊着个半开的青布包袱,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叠得整整齐齐,旁边是两摞用麻绳捆牢的书,纸页泛黄卷边,边角磨得发亮,一看便是被主人日日摩挲的心头物。
“主公。”陈子明拱手躬身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,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。
“坐。”朱宸在唯一的木凳上坐下,抬手指了指床沿,示意他不必拘礼,“东西都带出来了?”
“是,要紧的书籍都在这里了。其余杂物来不及取,也无甚要紧。”陈子明应声落座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是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
朱宸点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书册。多是经史子集,却也混着《武经总要》《纪效新书》这类兵书,甚至还有一本宋应星《天工开物》的手抄残本。他心中暗忖,这位陈秀才绝非只会死啃八股的腐儒,眼界心思,远比寻常读书人开阔得多。
“子明,既已同行,我便与你交个实底。”朱宸抬眼看向他,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,“我名朱宸,皇室远支宗亲,现挂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虚衔,暂于南镇抚司听用。只是我初回京师,卫中毫无根基,又被副镇抚使王振邦视作眼中钉,屡遭排挤倾轧。今日茶楼出手,已是与徐铭撕破了脸——他父亲徐御史在朝中树大根深,此事断难善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钱碎银子,轻轻放在桌上,推到陈子明面前:“你跟着我,前途未卜,凶险莫测。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这点银两你拿去,足够你出城暂避风头,寻个安稳去处。”
这几钱碎银子,已是他全部的家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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