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和解协议。
没有律所的烫金抬头,没有标准的三号仿宋字体,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、把人绕进去的免责条款。陆时衍递过来的,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,边角撕得不齐,还带着一小截被扯歪的装订线。纸上是他手写的字,钢笔写的,墨迹浓淡不一,写到“赔偿”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是没墨了,笔尖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洇开的小墨点。
苏砚把这张纸放在会议桌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时衍。他今天没打领带,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右手虎口处沾了一道黑印子——大概是刚才拧钢笔灌墨的时候弄上的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眼下的青灰色像是连熬了好几个夜,但他的坐姿依然笔直,直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随时可能断掉,却始终没有断。
“你看完了吗?”陆时衍问。他的声音比法庭上沙哑得多,像是最近说了太多的话,把嗓子用到了透支。
“看完了。”苏砚说。
“有什么问题?”
“有两个。”苏砚把那张横格纸摊平,指尖点在第一条条款上,“第一,你说原告方愿意放弃全额赔偿,只象征性索赔一块钱。这个‘象征性’,在法律上不构成约束力。如果你们律所的合伙人明天反悔,照样可以重新起诉,金额翻三倍。陆律师,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。”
陆时衍没有反驳。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,像是在说“继续说”。
“第二。”苏砚的指尖往下移了一行,落在最后一条条款的末尾。那里有一行小字,写在括号里,字体比其他条款都小,像是写到最后才临时加上去的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太像陆时衍的犹豫——“本协议生效后,甲方律师自愿退出本案代理团队,不再参与后续任何相关诉讼。”
苏砚抬起眼睛,目光越过纸面,直直地钉在陆时衍的脸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这句话不是疑问句。她的语气很平,平到像是陈述一个事实,但在那个“你”字上,她的声音微微上扬了半度,像一根针尖挑进布料里,只挑了一根丝,却把整块布都扯皱了。
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是一个文件柜,铁皮柜门被撬开,里面的文件夹散落一地,地上还扔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贴着一张便签,便签上只有四个字——“导师签名”。
苏砚认出了那个信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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