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永昌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他——他是您的——”
“伯父。”向德宏说。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更轻了,轻得像风。可郑义听见了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再问。
船继续向前。风小了,浪也小了。月光照在海面上,亮得像一条路。那条路通向北方。北边,是琉球。是回家的路。可向德宏没有走那条路。他走的是西边。西边,是中国。是福州。是那条他走了很久的路。
又走了两天。
两天里,他们没有遇到日本人的军舰,没有遇到风暴,没有遇到任何意外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船在上面滑过去,没有声音。可向德宏睡不着。他躺在船舱里,闭着眼睛,听见海浪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听见郑义的呼噜声,听见阿勇翻身的声音,听见阿力磨牙的声音。他听见船主在船头小声唱歌,那歌是渔夫们出海时唱的,歌词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:“海啊海,你有多大?船啊船,你有多小?可我不怕,我有帆,我有桨,我有家里的灯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船舱顶上有一个洞,透过那个洞,他能看见星星。那些星星很亮,一闪一闪的,像在说话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在姑米岛上,老人指着那片海,说:“你看,那片海,是你父亲走的路。”
他想起老人说:“你父亲,是个好人。可他不够狠。他拿不动这把刀,不是因为他力气不够,是因为他心不够狠。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。”他放不下的东西太多。向德宏也是。他放不下尚泰王,放不下林义,放不下妻子,放不下阿护。他放不下那个老人。他放不下那座岛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三天破晓,远处出现了海岸线。
中国。
向德宏站在船头,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。他的腿有些软,手也在抖,可他站得很直。他想起那个老引水人的话:“海再大,也有岸;路再长,也能走完。”他走完了。至少这一段,他走完了。
那海岸线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。先是一道灰线,很淡,淡得像雾。然后灰线变粗了,变实了,变成一道墙。然后墙上面出现了树,出现了房子,出现了桅杆。那些桅杆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森林。那些房子高高低低的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老人。那些树绿绿的,在风里摇着,像在招手。
“大人,”船主的声音有些抖,抖得像风中的树叶,“到了。”
向德宏点头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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